据《纽约 · 时报》报道，在俄乌冲突进入第四年之际，乌克兰社会内部正出现一种新的声音——许多人不再愿意被外界简单称为"坚韧不拔""坚不可摧"，而是希望世界看到他们作为普通人的脆弱与承受的真实痛苦。
37 岁的基辅居民克谢尼娅 · 谢特利娅，就是其中一员。俄罗斯对能源设施的持续打击，让她在严冬中长期处于无水、无暖气、断电的状态。一次电力短暂恢复时，她站在镜子前，用电动推子一缕一缕剃掉了自己的金发，只为减少在无法洗头情况下的困扰。
"我之前遇到了一个问题，现在解决了。"她说。但她强调，希望外界不要称她"坚韧不拔"。
在过去四年中，乌克兰因抵抗俄罗斯展现出坚韧不拔的精神而受到国际社会的赞誉。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多次称乌克兰人民"不可摧毁"。然而谢特利亚和越来越多的普通乌克兰民众表示，他们既厌倦了困境，也厌倦了被称作在困境面前坚韧不拔。
"我觉得自己像个脆弱的小女孩，只想哭却不能哭。"在一家快餐店工作的谢特利亚说。
不少乌克兰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声称，他们不再希望被贴上"坚不可摧"的标签。他们并非超人，他们和其他人一样会受伤，也会经历痛苦。他们希望全世界都知道这一点，并给予同情和帮助。
挪威商学院社会心理学家约纳斯 · 昆斯特指出，如果外界过度强调乌克兰人的"强大"，反而可能会让人以为他们不需要帮助，自己就能过得很好。
但与此同时，乌克兰在外交层面又必须持续展现"强大"。一旦被外界视为可能失败或放弃，可能会影响其争取西方资金与军事支持的能力。"我们已经成为自己英雄形象的人质。"基辅社会心理学家奥尔哈 · 杜赫尼奇说。
泽连斯基在纪念战争四周年的讲话中也承认了这种矛盾。他赞扬乌克兰人的韧性，同时强调他们是人，而不是"钢铁之躯"。
与此同时，许多乌克兰人也确实认为自己坚强而且充满韧性。
38 岁的阿廖娜 · 西多连科与 40 岁的丈夫谢尔盖一起教授孩子们武术。她说："唯一无法解决的问题，就是你已经躺在墓地里了。"
但当她看着正在训练的儿子和女儿时，她也坦言，自己并不希望他们继续过现在这样的生活。
今年 2 月对乌克兰来说尤为艰难。俄罗斯持续打击能源基础设施，导致基辅数十万人在夜间零下 10 摄氏度的气温中失去供暖。乌克兰人说，俄罗斯毁掉了多年来第一个美丽的雪冬。
39 岁的戏剧教师卡捷琳娜 · 切普尔纳说，她的生活"仿佛被按下暂停键"。她的公寓夜间冷到水开始结冰，墙壁上霉菌蔓延，孩子反复生病。而两个孩子的父亲都在前线服役，她独自承担全部家庭责任。
"所有事情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。这既令人悲伤又令人恐惧，我不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力量熬过去。"她说。
62 岁的柳德米拉 · 杜宾琴科家附近的发电厂遭导弹击中并起火，她当时被吓得冲出家门，但面对邻居，她却开玩笑说自己当时"只是想在火堆旁取暖"。
39 岁的安德里 · 霍洛比夫斯基回忆，导弹袭击时，他听到 10 岁的儿子尖叫，冲进房间时发现孩子满身是玻璃碎片和乐高积木。他说自己不允许自己表现软弱，"我弟弟在零下 20 度的战壕里睡觉，我怎么还能抱怨？"
"我感到愤怒。"他说。
与此同时，普通人之间也在用最朴素的方式互相支撑。来自乌克兰西部的尤里 · 扎姆林尼开车带着食材来到基辅，在火堆旁为居民做饭。他说，"看到你们这么艰难，我就来了"，并不认为这是多么特别的事情。
第聂伯河附近一栋居民楼的住户，用旧衣服包裹水管防止冻结；托儿所里，保姆们用热水瓶和毛巾做成"糖果"，让孩子们抱着取暖入睡。
37 岁的叶夫根尼娅 · 齐甘科娃说，"如果任何国家遭遇这样的攻击，它的人民都会像我们一样团结起来保护家园。"
在托儿所工作的 39 岁保姆因娜 · 希米奇说，自己和大多数同事一样，丈夫都在前线，家中也没有暖气。
"我当然很累，我又不是机器人。"她说。
她哄孩子们上床睡觉，并给每人一块热乎乎的"糖果"。
"有时候，我只是想有人能像抱小孩一样抱抱我，"希米奇说。"我不想被人称为坚强。"
在持续战争压力下，乌克兰社会正经历一种明显的心理张力：一方面国家需要维持强大形象以争取外部支持，另一方面普通民众则希望外界看到他们的疲惫、恐惧与脆弱。
正如多位受访者所表达的，他们之所以坚持，并不是因为自己是超人，而是因为别无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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